永远的乡情
——访中国国民党退休中将赵本立先生

□ 赵树钊 陈英杰 贾海红

　　采访赵本立先生之前，我们心里一直忐忑，因为据说赵先生因政见问题，从不接受采访和发表什么言论。为了使这次采访成功，我们列出了详细的采访计划、采访提纲，并对此字斟句酌，反复推敲，生怕因一些“敏感词”而影响到赵先生的情绪。没想到的是，等见到赵先生，他一改往日谨慎的作风，问一答十，侃侃而谈，使我们原来的准备全都“白忙”了。
　　我们是在6月6日专程赶到安平采访、拜望赵本立先生的。真不敢相信，眼前这位身材高大、精神矍铄的老人，竟已是85岁高龄，且眼不花、耳不聋、身板笔挺，仍浑身显现着军人的作派。
　　 老人思路敏捷，对我们的来访好像早有准备。话题，是从赵先生离乡当兵开始的——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一
　　赵本立先生是安平县后铺人，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，在村里上过一年私塾和四年小学，从小就爱看包公案、大小五义、水浒之类的侠义书，深受其影响，总幻想着自己也能行走江湖、行侠仗义。
　　十五岁那年，赵本立瞒着岁数，谎称十八，并用别人的高小毕业证考取了设在保定的警士训练所，半年后被分配到安平县警局做了传达员。当时的局长看出他岁数不够，就找他谈话，看到他为国服务的思想很明确，就鼓励他去当兵，并批准他辞职。就这样，赵本立从此开始了大半生的军旅生涯。
第一次当兵，赵本立正好投到了在华北名声极大的“二十九军”，刚入伍的他，就赶上了“七七事变”，他和战友们开始了对日作战，辗转于河北、北平、河南等地，并参加了台儿庄会战。之后随部队调往沂蒙山区，并在对日战斗中英勇负伤。
　　因为作战勇敢，才十几岁的赵本立颇受长官赏识，伤愈出院后，他被任命为工兵营的班长，班上十四人，他年龄最小，这一年，他才十七岁。
　　1940年冬，赵本立所在部队调回冀南。在一次战斗中，工兵营被日军几千人的机械化部队所包围，战斗进行的十分惨烈，营长赵心诚以身殉国，赵本立也被炸伤了头部，在经过简单包扎后，他接着指挥战斗，依靠顽强、机智、勇敢，他带着部分幸存者终于脱险。因为此役的表现，赵本立由中士一下被提拔为少尉，成了真正的“军官”，这一年，他才十八岁。
　　成了军官的赵本立，开始考虑自己的政治前途了。他知道，行伍出身的军官一般不会太受重用，要想有更大前程，就要考军校！为实现这一愿望，他辞去了令人羡慕的“军官职务”，冒死冲过日军封锁线，来到了收容流亡学生的“河北高级职业学校”，在此学习，并于1941年3月考入了“入伍生团”，也就是军校的预科生。当时，由于赵本立的功底太差，入伍生教育的课程他跟不上，但他不气馁，付出了比同学们多几倍的努力，并为不受熄灯限制而包下了每天晚上教室的打扫任务。凭着这股精神，在年底黄埔军校的招生中，他发优异的成绩考取了“黄埔军校十八期骑科”。这一年，他十九岁。
　　由于学习努力，赵本立以第二十五名的成绩军校毕业。当时，学校要选他留校任教，但赵本立觉得，“军人的事业应该在战场”，他婉言谢绝了队长的好意，并要求到云南参加远征军，从此他开始在远征军第八军服役，再一次走上了战场，直至1945年8月，抗日战争胜利。
　　三年解放战争时期，赵本立成为非作战人员，做了两年山东昌邑县县府庶务主任的地方官，但关系仍在第八军。1949年，国民党战败，赵本立于当年3月随军撤到了台湾。
　　在台湾，赵本立于1949年任教导团重兵器连连长，次年升任副营长。后来到政工干部学校学习，获政治系学士学位，之后返部队，由上尉晋升少校、中校。再后来考入陆军指挥参谋大学，于1959年毕业，并留校任教官，晋升为上校。在此后，赵本立数次出国，先后就学于美国民事学校、美国三军工业大学、美国伊利诺大学社会工作研究院，并在此期间，成为留美军官中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社会学硕士、博士学位获得者。1972年，赵本立回台，任“政战学校”少将教育长；两年后升任副校长。1976年，他被授予中将军衔，并被任命为“教育部”军训处长，后又任“常务次长”、“政务次长”、“部长”，1979年6月退役。退役后，他以五十八岁“高龄”于当年6月入美国丹佛大学社会工作学院学习。
　　在美国期间，经大陆留美人员牵线，他同大陆亲属取得了联系，并于1985年首次秘密回国探亲。从14岁离乡，到65岁第一次回乡，整整半个世纪，赵本立终于圆了自己的一个梦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二
　　前半生戎马倥偬，赵本立随军走到过祖国的二十多个省，但是无论走到哪里，都割不断他浓浓的乡情。
　　赵本立在军中，时时刻刻留意着来自老家安平的人，他想方设法，联系上了几位老乡，就是为了从他们口中得到家乡的消息、亲人的消息。在诺大中国的茫茫人海中，见到本县的老乡实属不易，他就退而求其次，凡是河北老乡，也自然成了他知己的朋友。
　　1947年，抗战胜利后的第二年，赵本立随军驻防广西，想到自己从军的目的是抗击日寇，报效国家，而抗战胜利了，时局变幻，自己却仍不能回家看望双亲，他每每想到此事，都禁不住泪水沾襟，他经常在半夜里给家乡的亲人写信，而且每每让泪水打湿了信纸。终于按捺不住，1948年他利用机会跑到了天津，并通过亲戚帮助，他和母亲在天津见了面，同母亲十几天的温馨相聚，竟成了他们的永诀。
　　赵本立随国民党退据台湾后，退休之前一直在军中任职。他曾经在金门驻防，在这里，他多次登上最高处，极目向北方眺望，他希望在这个离大陆最近的地方，能看到家乡的容貌、亲人的身影；他也曾在越战期间任国民党驻越军援团参谋长，同中国共产党的军队交手，以期能通过战争方式打回老家去。现在，主张反攻大陆的蒋介石父子早已作古，谈论反攻大陆的想法也没了意义，但作为那时的人物，我们真不能要求赵本立有其他的想法，但是，念念不忘祖国、念念不忘家乡，却绝对应该是赵本立思想中的闪光之处。
　　退休后的赵本立选择了到美国再次求学，以58岁年龄再去同年轻人一样在课堂上学习，这让很多人感觉不可思议。其实，这里边的更深含义，也只有他自己明白：在台湾是客，在美国也是客；离开台湾，到更广阔的天地里，没准更能找到回乡的机会。赵本立这一步真的走对了，他到美国的时候，大陆已经开始改革开放，政治气候也宽松了很多，大陆、台湾的留学生，相互之间也能交流思想了，这样，来自大陆的消息，也就能源源不断灌进他们耳朵里了。他听到大陆政治气候宽松后，那颗从未平静过的心起了更大的波澜：他要回去，回家！
　　他先试探着给家乡的父亲写信，一封是写给父亲的，一封是写给二舅的，这时大陆早改写了简体字，村上一时无人看得懂他写的字。一个偶然的机会，一位仍然健在的本家叔叔看到了这个尘封半年的信件，认出是离家近五十年的赵本立所写，这一下，轰动了全村。当时，全村只有五个人还记得赵本立这个名字，于是这五个人合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，寄给了他。本以为无望的他，看到来自家乡的这封信，一时抑制不住感情，放声大哭了一场。
　　同家乡取得联系后的赵本立，再也坐不住教室了，他的心，早已飞回了魂牵梦萦的安平后铺村。1985年，他毅然踏上了返乡探亲的路。
　　这次探亲赵本立感受十分深刻。当时父母早已亡故，家里已经没了亲人，但乡亲们对他却十分热情，让他常深深感受到了家乡的情谊。
　　其后，到今年的二十年时间里，赵本立十七次回乡。要说对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讲、对一位没了亲人的海外游子来讲，这十七次回乡代表了什么意义？毫无疑问，这就是赵本立永远的乡情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三
　　开始我们谈到赵本立多次返乡但从不接受采访，是因为政见问题，这是真的，也是我们绕不过去的问题，而况，这次赵本立先生敞开了自己的心扉，在许多大是大非问题上与我们有着相当一致的观点、立场！
　　要说赵本立的家庭，也够复杂的，他兄弟二人，弟弟赵立本是八路军游击队、抗日时期的革命烈士，他却是国民党将军；大陆文革期间政治生活的不正常，也使赵本立的母亲受到了牢狱之苦。种种历史的阴错阳差，使这个家庭的兄弟二人，走了两条不同的道路。
　　而在台湾，赵本立与吕秀莲又是美国伊利诺大学的同学，在吕秀莲获罪入狱的日子里，赵本立曾经担任吕秀莲的谘商辅慰工作，二人私交不错；但同时，赵本立又自认是经国先生的学生，信仰三民主义。
我们无意把赵本立先生放到一个多么复杂的客观境地，因为不管什么时候，赵先生都有不变的政治立场：
　　——他坚决反对台独，主张中国统一。这一点是这次采访中我们得到的赵先生最为明确的政治立场。赵先生认为“统一是绝对的”，“等到有一天水到渠成之时，自然会统一”。“台独”是不可能的，也是大多数台湾人民不答应的。对于吕秀莲，不管私交如何，只要她坚持台独，就要反对她。
　　——对祖国的未来充满信心。采访中赵先生不只一次把安平县的现在和过去进行对比，赵先生认为，现在的大陆政府在发展问题上是做了不少实事的，也是有能力的，只要抓住发展这个问题不放松，安平乃至整个祖国，会发展的更强大。
　　——对于两岸关系，他认为应优先发展经贸关系，让两岸在经济上结成一个不可分开的整体，通过经济促政治，两岸关系就会步入一个理性化的、正常的轨道。赵本立先生会见了部分在安平投资的台资企业负责人，对他们选择到大陆、到安平投资给予了充分肯定和鼓励，他希望台商们通过各自的社会关系，吸引更多的台商来大陆投资；也希望安平县的企业家到台湾投资，通过投资和经贸，把大陆和台湾的关系搞得紧紧的，如能这样，必将对推动两岸统一起到积极作用。
　　赵本立先生这次返乡，正处于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访问大陆的热效应时期，这可能也是赵先生能接受采访并主动发表自己见解的原因。但是，不管什么原因，赵先生毕竟不再三缄其口，而且在上述问题上的立场又同我们如此相近。就因为这一点，赵先生也对得起生他的这个地方，对得起他的父老乡亲。